墙里秋千

    以前我不晓得，未必明天就有以后。

当离别还没有到来的时候不用去想它，据说这是一种正确的态度。可这样使得离别变得很突然，很不真实，很难让人相信或接受。教官们就这样走了，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军队的纪律如铁，我们站在教官集合的队伍旁边大声喊，少旭和善明就站在第一排的最右边，在离我们3米以内的地方，他们却连头也不能回。我们喊着唱着拍着就哭了，他们听从命令向右转然后撤离，才有机会看我们几眼。

少旭的眼睛很大，平日里藏着不少调皮的主意，拨弄同学们头顶上的排球网，把自己的皮带扎在男生身上，一要他唱歌就掏集合哨耍赖皮，之类。总是忍不住笑，莫名其妙地露他的小白牙，却还总教训我们不要笑。从我们面前经过离开的那一刻，无数相机手机和红红的眼睛对着他，他终于不能目不斜视，终于趁机把我们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有说，而我只是想起他沙哑的声音，喊了一个字“谢”就哽咽了。

善明的眼睛很小，军训简报上“最细的东西”就是“副连长的眼睛”。憨厚老实的外表之下也有小小的狡黠，假装走开又突然转身看我们有没有乱动的时候，我们说他的眼睛很贼。年龄大不了我们多少，个子也高不了我们多少，一看就是被欺负的相。他再怎么假装发威，我们都有恃无恐，他心软，我们就得寸进尺。走队列时候曾试图混在我们的队伍当中，看着他昂首挺胸的样子我总不忍心再偷懒。最后这事因为他的迷彩服太旧太明显而作罢，我却习惯了在队伍里找他的身影。

今天的格斗表演，场下数我们喊得欢。也许是昨晚的疯狂没有散尽，任它是严肃的阅兵式我们照样吹口哨尖叫甚至偷偷拍照。他们表演完气喘吁吁地杀回来，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就得喊我们起立上前听颁奖仪式。没有优秀连队，没有优秀队列，有一点失落，可是我们好像不那么care,我们的担心是昨晚浩浩荡荡地去东区死活要见教官是不是害他们丢了荣誉挨了骂。

今天的一切活动流程紧凑，除了一开始那场雨以外所有的安排都彩排过，多一句废话的时间都没有。大家立正站好听主席台上说解散的时候都有点不知所措，我们习惯了听教官的，少旭和善明没有说话我们就不动不解散。可是今天他们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集合站队，背着他们的铺盖卷。我们左边的三连捧着优秀连队的奖杯在拍照，我们右边的一连扔过帽子也就自行解散，我们还站着队列面面相觑但脚下一动不动。

等我们反应过来，肖宝宝也出现了，赶投胎一样拍了两张集体照才想到好像这是最后的告别。我们不甘心，大声喊他们的名字，大声喊我们爱你们，大声喊谢谢你们。可是他们列队离开了，威武，整齐，坚定。

太扯了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昨天晚上说今天有机会合照的，明明教官还欠我们节目的，明明他还有话对我们说我们还有礼物要给他们的。早知道那是连长给我们唱的第一首也是最后一首歌，我就鼓掌鼓得再大声一点。早知道那是连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指挥我们唱歌，我就把《团结就是力量》的歌词好好背下。早知道那是教官最后一次带着我们坐下，我就挺直腰板放好双手不再拔草了。早知道那场雨带来的是最后的机会和教官闲聊看教官搞怪，我一定不塞着耳机在墙角发呆。

可是我不总是这样生活着么，总要等到过去，才恍然大悟这将是再也不复的经历。就像暑假里去游泳那天，听到他说游泳馆只开到25号。某一天发呆的时候才突然明白它好像意味着什么。下一次游泳馆再开的时候，本科毕业硕士未读，也不知道他还算不算复旦的。对我来讲，又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啊，再也不复的经历。它不是必然，是巧合。但却是必然的巧合。

那些短暂的快乐骗我活一世，活一世不过是为那一世的岁月充当殉葬品。但我不愿抵抗方糖一样的小小快乐。遗憾是会呼吸的痛。不知道是因为我迟钝后知后觉，还是我贪心所以总没有完全满意的时候。

    幸福的金马车驶远，我拾起落在地上的金色毛发惊呼原来它来过。